遥远记忆中的那苦夏凉茶

　　又是连续的高温天气，天天只想躲在空调里生活。前几天，回了一趟老家乡下，天气仍是那么热。但老家的乡亲却忙得热火朝天。

　　我所乘坐的公交车离家尚有十余里，在半道中碰到了老舅，正是最热的下午两点多钟。老舅已是快六十岁的人了，他和一帮四五十岁的并不年轻的人，只穿着短裤，裸着古铜色的上身，凸着上了年纪的瘦骨，满身都是汗水，如同从水中钻出来，短裤早已湿透了，在阳光照射下，全身泛着晶莹的亮光。在公交车上，我能看见被太阳暴晒着的飘忽的热浪，他们两人一组却在抬着石头，抢修公路的塌方。

　　往上追溯十几年，这样的景象其实并不罕见，如今这样的景象在农村却是鲜见了，年轻人不愿干，他们宁可到城里吃更大的苦，哪怕挣不了几个钱，也不愿在家乡挣这种苦力钱，那让人觉得没出息。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人，出外打工没技术，只能干些农村的土技术活。

　　但到了家，暑天中的热闹却还没改变多少。诸如“双抢”，这样的活在老家必须是在大热天中进行，而且心中还在祈望着别下雨。家中隔壁邻居们正在收割水稻，人仍然是如水中捞出的一样，全身都是湿透的。

　　在江南的农村，人们不怕冬天。冬天虽然较冷，但做起活来，浑身便较暖和。而夏天，非凡是全天都在野外，便是一件十分辛劳的工作了。因此，老家称三伏天为“苦夏”。

　　采摘箬叶在江南前些年是一种较来钱的副业，农村的大嫂们很早就会起床，约要清晨三点时分，吃好早饭，带上中饭，天还没亮，便邀几个相仿的一道上山，约要二十余里路，才能采摘到较大的箬叶，因为箬叶大价钱就高。这种叶子包粽子很好，既有山泉之气，又满含清香。但这是十分辛劳的活，不仅起得早，天还十分地热，最可怕是极易碰到名叫“竹叶青”的毒蛇，或是雨天过后满腿的蚂蟥，我母亲就曾因为采摘箬叶而被蛇咬过，熬了一个多月才好。有时时间没把握好，起身回家的时间迟了，甚至摸黑走十余里的山路。这样的苦夏如今看不见了，这又苦又累的钱已没人去挣了。

　　酷暑之夏，家乡的父老乡亲们最为钟爱的防暑饮品至今不变，那便是凉茶。家乡的茶非常之多，大多生长在高山之上，也非常有名。早年的时候，从深山中找根最粗的竹子回来，取其中一节，打去青皮，在一端掏一个小眼，便成了凉茶筒。这样的凉茶筒家家都有，有的人家还有好几只。夏天，只要上山下田，除了工具之外，凉茶筒便是最为重要的随身之物了。到了山场，便把茶筒就近找条小沟，或是放在草丛之中。渴了或是休息之时，便端起茶筒深喝几口，男人的喉结会随着凉茶一上一下，发出“咕嘟”、“咕嘟”的声音，放下茶筒时的那种舒服，就如同咪了几口老烧，或是在听一段勾人的黄梅戏；女人会抹去脸上的汗水，然后抬起白白的颈圈，把凉茶往嘴里一线倒下，随后便能听见幽远的深山传来的泉歌。放下茶筒后的笑脸，在焦烤的太阳下，如同盛开的春花一般灿烂，你不会想到这会是在喝最为便宜的凉茶，那是一种享受，绝对是在城里所感受不到的享受！

　　苦夏依然在家乡被称呼着，一些暑天必做的事情也仍然有人在干着，凉茶给家乡人带来的快乐和享受也不会变，一直印在家乡父老的心田之中，这又印证了一句至理名言，那就是：吃苦在前，才能享受在后。